东欧犹太人移民美国的辛酸历程

 

 

东欧犹太人移民美国的辛酸历程

——19世纪末20世纪初东欧犹太人往美国的大规模迁

 

李珠玲 (深圳大学     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2004级)       

 

内容提要:十九世纪八十代至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大批的东欧犹太人(包括俄国犹太人)纷纷移居美国。本文主要描述这一时期东欧犹太人移民美国的现象并分析其原因,重点结合马拉默德等当代美国犹太作家的著作来揭示他们移民美国后的境遇。

关键词:东欧犹太人     集体迫害   大屠杀    移民    犹太性     马拉默德    犹太小说

 

Donna Donna》是流行于本世纪六十年代的一首美国犹太民歌,歌词大意讲的是,  一头眼里饱含忧伤的小牛拉着车驶向市场,它非常羡慕高空中自由飞翔的燕子,它无从知道为何要沉受这种被奴役被屠杀的命运,而赶车人能给它的唯一答案就是“因为你是牛”。是牛就注定了被套着“枷锁”受人驱赶,受人宰杀的命运。这首歌词中的小牛其实就是犹太人历史命运的形象写照。公元70年,犹太人的第二圣殿被罗马士兵焚毁后,犹太民族从此踏上了2000多年的漫长流浪历程,开始了他们受驱逐、受奴役、受迫害的历史征程。对于流浪的犹太人来说,他们没有燕子式的“飞翔翅膀”,他们像“小牛”一样背负着“牛车”,受着“赶车人”的驱赶,也像小牛一样逃脱不了被屠杀的命运。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遭受这种磨难,也不知道“自由”为何物。“在犹太人沉重的历史天平上,我们能找到些什么呢?除了能找到狂暴的灾难——殉难者的鲜血、遭拷打的躯体、火刑架上骨灰的纷纷扬扬……,最容易找到的就是犹太人对痛苦的忍耐和对未来的希冀,特别是对信仰的坚贞”。【1】犹太人遭遇了各种非人的磨难:埃及法老的压迫,罗马铁蹄的肆意践踏,十字军的血洗,东欧国家有组织有计划的集体大屠杀,纳粹德国种族灭绝式的大屠杀。他们的命运不是“曲折坎坷”四个简单的字所能形容的,他们曾被打败过,但却永远不会被打垮。而“犹太人自古以来,在无数次劫难中得以绵延不绝,靠的就是他们的宗教。犹太教是犹太民族绝望中的希望”,【2】他们坚持着自己的犹太信仰走过了风风雨雨。犹太人经历了公元前的埃及流亡生活,走过了希腊化时期,遭受了中世纪基督教统治者的驱逐与迫害,并因此开始了散居欧洲的历史。1516年威尼斯共和国的一项命令使他们走进了犹太隔都区,19世纪初反犹主义的抬头使他们再次走上流散之旅。直到1948515,以色列国的建立,犹太人才有了真正意义上属于自己的国家。在此之前,犹太人都没有自己的国家,寄居在别人的土地上。历史上的反犹主义也从不曾停下步伐,十九世纪末期的反犹主义主要发生在东欧国家特别是俄国和波兰。东欧国家对犹太人的迫害与大屠杀,使许多犹太人陆陆续续移居他们心目中的自由天堂——美国。而大规模的移民潮则出现于19世纪最后二三十年到20世纪初这段时期。

 

移民美国的现象

 

由于历史的缘故,犹太人已经分布世界各个角落,犹太人从某种意义上说已经成了“世界公民”。历史上的犹太人过的是一种散居生活,但随着近代大规模移民现象的出现,犹太人也相对越来越集中。以色列虽是犹太人的国家,但从世界范围来看,“美国是全世界犹太人口最多的国家,也是世界上犹太人最集中的地方,占全世界犹太人口的五分之二”【3】,在美国居住的犹太人是以色列的两倍之多。有人认为哥伦布及其航员是犹太人到达新大陆的最早记录,但由于他们犹太人身份的无法确定性而被否认。因此,大多数历史学家认为,1654年,因躲避宗教法庭迫害而逃到新阿姆斯特丹的23名赛法迪亚犹太人是美国犹太移民的先驱,虽然他们已经完全美国化,作为群体已经消失。 19世纪前,移民美国的主要是赛法迪亚犹太人;1815年拿破仑战争结束到19世纪80年代移民美国则以德国犹太人为主,他们属阿兹肯那奇犹太人;19世纪80年代到20世纪20年代则主要是东欧犹太移民。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美国成为最大的犹太人口聚集地,也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它是由历史上的几次大规模的犹太移民潮促成的。“1830年,美国约有6千名犹太人” 。【4 18401860年间是美国社会给予犹太人以‘广泛自由及广泛接纳的时代’,大批中欧犹太人从德国、奥地利、匈牙利和波希米亚等地举家迁往美国。这二十年间,美国犹太人口增加了10倍,由原来的1·5万人增至15万人,1880年已达到25万”。【5】而东欧犹太人大规模往美国迁移则开始于19世纪末期。“从1881年到这个世纪末,在美洲各港口入境的来自东欧地区的犹太难民人数超过了60万人。于1903年在基什尼奥夫开始的新一轮‘集体迫害’,在不到五年的时间里就把另外的50万人送进了他们的行列。在1906年,入境的犹太移民超过了15万人,接近这一年入境总人数的七分之一。到1929年,累计总人数已经达到230万人,其中有71%是来自俄罗斯,17%来自罗马尼亚,其余的大多数来自奥匈帝国(特别是加利西亚)。据估算,每三个东欧犹太人中就有一个跨过了大西洋而定居在新的家园。到1904年,美国的犹太人口(30年前在数量上只不过刚刚超过25万人)已经增加到了150万;而在后来的短短的25年中,这一数字几乎增加了两倍。”。【6】总的看来,18821900年期间大约有600 000东欧犹太人移居美国。一战的爆发使这股移民潮中断了四年,但战后移民风潮再度掀起。“19001920年,又有100万犹太人涌入美国,使美国的犹太人猛增到约300万,这个数字比1880年的犹太人数增长了12倍”。【7】更具体的数据显示,“来自东欧的移民在1906年达到顶峰,当时有153748名犹太人抵达美国。从19041907年,包括1907年在内,是犹太人迁居规模最大的年头,总共有499082人到来;从1900年到1910年在内,共有1037000人到来”。【8】“到了1937年,世界上已有25%的犹太人移居美国,到1945年,世界上50%的犹太人居住在美国”。【9 2001年,美国犹太人的总数为550万。另外还有270万‘边缘犹太人口’,指犹太人与非犹太人混合婚姻家庭中的孩子和非犹太人配偶,以及一些不愿承认自己犹太身份的犹太人”【10】。以色列是犹太人心中的圣地,是他们日思夜想的国土,他们回归到以色列这块领土上生活是情理之中。但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个时期的东欧犹太人为什么而迁移呢?他们为什么都纷纷往美国移民呢?

 

移民美国的原因

 

东欧犹太人移民美国的最初动机是为了逃亡。在东欧,反犹主义是一种根深蒂固的顽症。不同于西欧的情形,东欧的犹太人从未获得过解放。犹太人虽是这些国家的臣民,但却没有臣民应享有的基本的生活权利。在俄国,几个世纪以来,犹太人不仅没有公民权,而且统治者经常颁布一些政令对他们的居住、经济发展和婚姻严加限制。沙皇伊凡四世曾颁布法令禁止犹太人到俄国经商,规定在俄国境内不皈依基督教的犹太人要被溺死。随着俄国版图的扩大,许多原来生活在东欧其它国家的犹太人也成了俄国统治下的居民,特别是1772-1795年对波兰的三次瓜分,使俄国境内的犹太人数量猛增。当简单的驱逐方法无法对付众多的犹太人时,统治者则另辟新径:为犹太人划定了居住、活动范围,建立犹太栅栏区。“1881年,亚历山大三世发布‘临时法令’,重申禁止犹太人在栅栏区以外地区居住的规定,并准许俄罗斯乡村居民把‘有罪的犹太人’赶出去”。【11】沙俄不仅限制他们的活动范围,而且在经济、教育、社会等方面对他们作出种种限定,如不允许犹太人向农民兜售酒类,犹太人必须向政府缴纳双倍的税款,限制犹太学生人数以及强迫犹太人同化。在教育方面,“1891年,沙皇开始设立限制犹太人进入大学的歧视制度,犹太人被禁止在政府机关就职,被逐出莫斯科”。【12】尼古拉一世也曾在一道密旨里这样写到,“教育犹太人的目的就是要根除犹太教法典(《塔木德》)所宣扬灌输的迷信有害的偏见”。【13】在他统治期间(1825-1855),俄国沙皇政府就颁布了600多项反犹法令,其措施有驱逐犹太人,干涉犹太学校课程,应征1218岁的犹太青年入伍等等。“政府一方面对他们(即犹太人)拒绝将自己溶入整个国家大家庭之中这一事实表示强烈的不满,一方面却又认为,一旦他们进入了俄罗斯人的生活,他们就会控制这个国家,并以此为借口,在他们同化的道路上竭尽全力地设置了重重障碍”。【14】亚历山大二世对犹太人采取了相对宽松的政策,但随着亚历山大三世的即位,犹太人又陷入了恐怖的反犹主义浪潮的包围之中。而对俄国犹太人最大最残酷的迫害则是19世纪80年代刮起的集体迫害风浪。1881年沙皇亚历山大二世被刺杀之后,俄国反犹主义借机掀起迫害犹太人的浪潮。受蛊惑的愚民袭击了犹太社区,杀害了数百名犹太人,洗劫了成千上万的犹太家庭。而沙俄当局对此置若罔闻,不仅没有采取任何措施制止暴力事件,反而指责受害的犹太人自己造成了暴力事件。接踵而至的是“五月法事件”,沙皇政府颁布了旨在从经济和文化上压制犹太人的《五月法令》,法令规定:禁止犹太人购买产业、获得抵押、在星期天从事经营活动和进行城镇之间的旅行。这使犹太人在政治和经济上受到了沉重打击。1903年在摩尔达维亚首府基什尼奥夫发生了骇人听闻的反犹大屠杀,此后,在其它各地区又发生了几次大规模屠杀犹太人事件。罗马尼亚的犹太人的处境也非常恶劣,他们从未获得过公民权,即使是在那出生的犹太人也被当作外国人。政府拒绝犹太人进入高等学府,在各行各业执行歧视犹太人的政策。波兰的犹太人既受到世俗统治者的迫害,又受到教会的排挤,他们在这两大社会势力之间的夹缝中生存。匈牙利则和德国一样,具有悠久的令人发指的反犹传统,反犹主义不曾间断过。不管是俄国,还是东欧的其它国家,这个时期的反犹主义都甚为猖獗,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把矛头对准犹太人,犹太人常常成为无谓的牺牲品。犹太人成了压迫者仇恨的靶子,成了他们玩弄政治权术的筹码。东欧国家对犹太人所实行的歧视排挤政策,使他们陷入了贫困的境地,而对犹太人的集体大屠杀,则把犹太人逼至死角,他们根本没有回旋转动的空间,除了被屠杀或移民之外,别无他路可走。法国思想家德·托克维尔曾经说过:“快乐而有权利的人从不流亡国外”,“快乐”与高压下生存的东欧犹太人无缘,而“权利”对他们而言,则是与他们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另一条平行线。他们不是由于不快乐而逃亡,也并非由于无权利而流亡,他们是因为生命无法得以延续,因为大屠杀而逃亡美国。马拉默德《伙计》中的杂货铺掌柜莫里斯·博伯,就是为了逃离俄国对犹太人的大屠杀,为了逃脱沙皇的兵役制,而到美国来谋生。美洲大陆的移民潮是由欧洲大陆的反犹主义促成的,这次移民现象的出现也不例外,大多数东欧犹太人都是不堪忍受东欧社会的歧视而来到新大陆的。他们往美国迁移的最直接原因是由于东欧国家尤其是俄国对犹太人的集体大屠杀。

 

这个时期,只有一小部分东欧犹太人逃往以色列,而绝大多数人则选择了美国作为他们的流亡之地。但从实质上说,东欧犹太人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居住选择权,因为并非所有的国家都能接纳逃难的犹太人。从客观条件看来,东欧犹太人选择移居美国,首要原因是当时美国的大门对他们敞开着,虽然美国社会存在着自由移民派与限制移民派的斗争,但他们斗争的焦点是关于移民的数量问题,而不是允不允许犹太人移民美国的问题。而且美国官方不存在政策性的排犹反犹现象,美国的自由气氛也相对比较浓厚。马拉默德在《犹太鸟》写道:“开着,你进来了;关着,你就进不来。这就是你个人的运气了”,【15】犹太鸟斯瓦吱得以飞进冷冻食品商科恩的家,也是因为他们家厨房的窗户是敞着的。犹太鸟斯瓦吱可以说就是这个时期东欧犹太移民的象征,而美国对于他们而言就是“科恩家敞开的窗户”。他们得以移居美国的首要条件就是美国的门是“敞着”的,他们才有机会“飞”进来。海涅曾说过,为了所有热爱自由的人民,包括犹太人,美国必须成为逃离欧洲压迫的人们的避风港。美国是 “民族大熔炉”,是一个移民国家,不同肤色不同文化的人都聚集在这里,因此,美国人从感情上来说比较容易接受这些东欧犹太移民。美国的犹太慈善团体、犹太慈善机构对犹太人的帮助也是促使东欧犹太人移民美国的动力因素之一。在美国,19世纪70年代就出现了波士顿青年希伯莱协会,“其协会宗旨在于‘为贫困的犹太人提供援助,使协会成员在道德和知识上得到进步。’这个协会设有一个劳工部,帮助犹太小贩获得营业执照,把食物分发给贫民,到医院看望犹太病人,帮助那些因为小过失而被捕入狱的犹太人出狱,同时还负责给协会会员提供一个交际和娱乐的场所”。【16】此后又出现了希伯来侨民援助协会(HEAShakhnosas Orkhim等组织。1892年东欧犹太人在美国纽约创立了闻名于世的HIAS社团,帮助接踵而至的其他东欧犹太移民。HIAS派代理人充当移民局官员与犹太移民的媒介,为帮助新移民投奔亲友制定了一套办法,为新移民开办专门的职业介绍所,创办发行以意第绪语为主的《犹太移民》月刊,与美国本土主义者和官僚机构交涉关于减少移民流量等问题。HIAS“带给移民们的不仅是实际指导,而且是一种感觉,即朋友和兄弟正在等候他们”。【17】美国的这些非宗教性犹太组织不仅在帮助东欧犹太人得以进入美国,得以立足美国,而且使他们在美国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找到了一种归属感。

 

东欧犹太人是为了生存而逃往美国,但他们的迁移“不能只被看成个人反应的集合,还应被看成一项集体的事业,它不仅是对物质需要的反应,而且是精神渴望的象征,不仅是绝望的后果,而且是士气的标志”。【18】美国对他们来说不仅是一个物质的天堂,而且也是一个精神家园。在东欧犹太人的目中,“美国是安全阀,是天堂,是复兴之地,生计之源”,“美国是最文明之邦,最充分地保障个人自由、信仰自由及财产安全、、、、、、她赋予每个公民以公民权利与政治权利”。【19】美国的自由与民主是吸引他们移民美国的原因之一。他们对美国的憧憬之深切,向往之深情,我们可以从下面这一段描述中窥见一二:“每一个犹太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大西洋彼岸的哪片新的土地,在那里,没有暴力;在那里,有着对每一个人都是平等的机会;在那里,对那些远方的逃亡者来说,似乎每一条街道都是用金子铺成的 。【20】所以说,美国那种经济发展的持续繁荣景象也是促使东欧犹太人逃到美国的一大因素。而他们对美国的最初印象主要是来自早期到美国的那些移民在信中所描述的美国:遍地黄金的人间天堂。那些早期移民寄回家的信总是洋溢着乐观情绪,带回去的总是好消息。“轮船公司的经纪人到处散发意第绪语传单,厚颜无耻地欺骗无知者。意第绪语和希伯来语的小册子上印着各种各样的关于财富和自由的故事,吸引着犹太人。格雷戈里·温斯坦写到:‘我记得读过一本书,书名是《美国的巴黎》,它所描写的欢乐生活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体力劳动颇受尊重,震撼了我的心灵。”【21】这些从大西洋彼岸传达给他们的错误信息,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不可抗拒的诱惑。                     

 

移民美国后的境遇

 

东欧犹太人经历了重重困难才到达美国,他们穿越边境进入奥地利或德国。在路途中,他们会遭到一些“黄牛”的敲诈勒索;过边境时,他们要接受严格的检查,还时刻担心害怕会被遣送回国;在旅途中,要沉受低舱的煎熬;到了美国,还要接受像在埃利斯岛进行的那种预防性检查。他们长途跋涉,历尽千辛万苦辗转到美国,举目无亲的他们大多涌向纽约等大城市,由此形成了一个个犹太聚集区,当时最大的一个犹太人聚集区就是纽约的下东区。刚到美国,很多人都是靠德国裔犹太人创办的犹太救济组织和慈善机构提供的帮助,才才得以生存,才得以在美国立足。19世纪末20世纪初这一阶段移民美国的东欧犹太人,文化水平较低,大部分是文盲,没有一点英语知识,又没有技术,所以他们大多只能从事走卖、缝纫、经营小杂货铺等一些行业。“初来美洲的犹太人的遭遇不尽相同,特别是来自东欧的下层犹太人,生活拮据,往往以做小生意或从事其他传统性职业为生”。【22】美国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样是所谓的“黄金之地”,这里也充斥着贫困与肮脏。美国的现实使这些东欧犹太移民心中的“美国梦”破灭,一小部分人因此返回了东欧。在美国,生活节奏的加快使这些犹太移民不得不丢弃许多传统犹太礼仪。《伙计》中的莫里斯·博伯到美国后,为了生计,不得不在犹太节日照常营业;为了养家户口,为了生存,他不能像《婚礼的华盖》中的瑞布·余德尔那样整天捧着《托拉》研读,以《托拉》为精神粮食。而对于他们来说,填饱肚子是当务之急。刚到这里,他们只能努力工作,以改变自己糟糕的生活境况。一些人通过自己呕心沥血的拼搏提高了自己的社会经济地位,还有一部分人却始终没有改变自己生活在底层的命运。《伙计》中的莫里斯·博伯逃到美国后,最初因想当药剂师而去上了一年的夜校,学数学,学代数,也学德语和英语,后因其妻子艾达的缘故放弃了学业,开了一家杂货铺。但二十一年来,他的生活并没有因此而好起来,他总是在叹息、等待中度日子——“就这样等着,他觉得自己真没出息。……时光就在等待中消逝,逝去的日子发出阵阵腐臭,一直留在他鼻子里”。【23】他努力经营着这个杂货铺,但却只能勉强维持生活。这其实也是许多美国犹太移民早期生活的一个缩影。

 

作为父辈的东欧犹太移民克勤克俭,努力工作,到了后期,他们迅速在一些服装、房地产等行业中崛起。“到20世纪20年代,犹太人不仅在美国站稳了脚跟,而且在商业、工业及社会福利等许多领域巩固了自己的地位,涌现出了许多著名的、对美国社会作出极大贡献的犹太实业家”。【24不管自己多苦多累,不管生活多么不容易,他们都会竭力为孩子接受高等教育创造条件,都尽可能地送子女到大学就读。像美国的一些犹太作家,如索尔·贝娄(Saul Bellow),伯纳德·马拉默德(Bernard Malamud),辛茜亚·奥齐克(Cynthia Ozick)都出生于俄国犹太裔移民家庭,他(她)们都不同程度接受了美国高等教育。有这样一句犹太格言:“假如父亲与教师两人同时坐牢而又只能保释一人出来的话,做孩子的应先保释教师”,【25】重视教育是犹太人的传统美德。“由于东欧犹太移民子女进入进入高等学府的比例非常引人注,首先导致犹太裔学生在校园活动和组织中受歧视。当东欧犹太移民子女进入东部私立大学的比例日益增加时,遭到了主流群体学生社团的排挤。”【26】尽管本土美国人在他们受教育的道路上设置了重重障碍,但他们中的大部分还是接受了高等教育,很多人成了专业人才。就像《伙计》中的莫里斯·博伯说的那样“不受教育,你就不可能有出息了”。因为“教育是犹太青年提高社会地位及职业地位的主要手段”【27】。通过教育,第二,第三代东欧犹太移民的整体素质有了很大的提高。“越来越多的犹太人投身于知识科学领域,犹太移民中涌现了著名的科学家、经济学家、律师、医生、作家、画家、雕塑家及报业人士等”。【28

 

如西奥多·赫茨尔所说的:“无论在什么地方,只要生活在那里的犹太人的人数多到人们可以看到他们,犹太人问题就继续存在”。19世纪之前的美国,相对于占优势的移民群体来说,犹太移民数量是微不足道的,因此很少有反犹主义记录。但从1880年开始,大批东欧犹太移民源源不断地涌入美国。犹太移民的倍增,使美国的反犹主义成为一种较为普遍的社会现象,反犹主义像“不治之症”一样紧缠着犹太人。“美国对东欧犹太人的歧视现象虽然还在,但多局限于私人领域,不同于东欧由政府支持的合法化和制度化的歧视,对犹太人造成的危害没有东欧反犹大集体迫害那样大”。【29】我们可以通过犹太裔作家的一些作品来看东欧犹太移民在美国的一些境况。辛格(虽然他自己不承认是犹太作家)和马拉默德的作品都从不同角度关注犹太人的生活,他们“对犹太历史和犹太命运带有一种不能自拔的关切,既能以写实的精神关照犹太人的悲惨遭遇特别是犹太人在俄国、波兰等东欧地区的历史遭遇,也能反映犹太人在新大陆的种种困惑、矛盾……”。【30】马拉默德《伙计》中的莫里斯的杂货店生意冷清,其重要原因之一是因为他的顾客几乎局限于那么几个犹太人,非犹太人偶尔会光顾他的店也只是为了赊东西。非犹太人仇恨他,不愿意与他有来往,因为他是犹太人。而非犹太人弗兰克的到来使店里的收入一下子改观,其原因则是因为他不是犹太人。在非犹太人看来,与自己的“同类”交往要比与犹太人打交道要自在得多。虽然他们没有直接采取迫害犹太人的暴力行动,但他们隐藏在心中的仇恨犹如横在犹太人头上的一把无形的刀。而仇恨也似人体中潜伏着的病菌,可能成为一种传染导体,在一定条件下,还可能转化为疾病。非犹太人对犹太人的仇恨使他们不自觉地在两者之间划出一道分水岭,他们不允许犹太人介入他们的生活。菲利浦·罗斯《鬼作家》中朱克曼的父亲说,“……我不知道你是否充分了解在这个世界上大家对犹太民族多么缺乏同情。……我是指一般的美国人……我看见过,我感到过,甚至在他们并不这么明确表示的时候”,【31】他所看见过感觉过的其实就是非犹太人对犹太人的歧视。本土美国人的反犹情绪体现在一些具体的行动上,不愿意与犹太人有任何形式的交往,他们不仅有意疏远孤立犹太人,而且排挤犹太人。马拉默德《黑色是我最钟爱的颜色》中,犹太人纳特·莱姆小时候在布鲁克区生活,对黑人巴斯特·威尔逊非常友好,但他根本不领情,他们始终没有成为好朋友的唯一原因就是因为纳特是“犹太人”。在非犹太人看来,“犹太人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32】不管犹太人如何对待他们,非犹太人总是以冷眼相对,就像马拉默德在《黑色是我最钟爱的颜色》中写道的,“我把心交给他们,他们回敬我牙齿”。

 

在美国主流群体看来,东欧犹太移民是一个人种和文化都很怪异的劣等种族。本土美国人对东欧犹太移民的歧视,原因之一是因为这批东欧犹太人不像葡西裔犹太人那样文雅,文化水平比较低,大多是文盲,外表看来,他们衣衫褴褛,不少男子还穿着长长的黑袍子,身体病弱,恪守繁琐的犹太教戒律,讲着意第绪语,他们的举止令美国人感到不安。这其实是本土美国人对东欧犹太人“犹太性”的一种排斥与厌恶心理。马拉默德的《犹太鸟》中,冷冻店老板科恩自始至终对犹太鸟斯瓦吱怀有敌意,其原因是他无法忍受斯瓦吱身上散发出的臭味。很多评论家认为斯瓦吱代表了科恩的犹太身份,他对斯瓦吱的不容是他对自己的犹太身份的痛恨。但我认为,科恩其实是本土美国人的象征,犹太鸟斯瓦吱则是东欧犹太移民的象征。斯瓦吱是从“一次大屠杀”,从“反闪米特人”那里逃到了美国。斯瓦吱飞到科恩家时“头顶乱蓬蓬的,眼睛不大而昏暗无光”,这就像东欧犹太人刚到美国时的状况:衣衫褴褛,身体病弱。当科恩骂斯瓦吱像条死鱼一样臭烘烘时,斯瓦吱反驳道,“……假若一个人吃了大蒜,他闻起来就有大蒜味了。可我是一日三餐吃鲱鱼啊。假若喂我鲜花,我闻起来就像鲜花了”。【33】而当时生活在纽约下东区的东欧犹太移民的贫困家庭,一般都靠鲱鱼、面包、土豆和肝肺之类廉价的肉类度日。由于吃“鲱鱼而形成特定气味的斯瓦吱象征着在犹太文化传统中成长后又移居美国的东欧犹太人。它身上的“臭味”其实就是犹太人固有的“犹太性”。科恩要斯瓦吱洗掉臭味,象征着当时的本土美国人想改变犹太人的“犹太性”,想主观同化犹太人。对于父辈的东欧犹太移民而言,他们已经无力“洗澡”以去除身上的“臭味”,因为他们是在犹太传统文化的熏陶下成长起来的。虽然移居美国,但很多的正统派犹太移民还是坚持自己的犹太教信仰,固守着犹太传统的一些礼仪风俗。“假如你照我丈夫的话做几件事情,你也许会跟他相处得更好一些”,【34】其实即使斯瓦吱照科恩的话去做(比如洗澡),科恩也不一定容得下它。科恩厌恶犹太鸟身上的臭味,无法容忍犹太鸟的存在,象征着当时本土美国人对东欧犹太移民的排斥。即使斯瓦吱不洗澡,它身上的羽毛也在脱落,但这其实也间接反映了东欧犹太移民也在不经意中悄悄“美国化”,因为“羽毛”也是犹太人身上的特征。

 

8090年代又适逢美国频繁出现经济萧条现象,“那是美国社会的艰难岁月:迅速的工业化和失控的都市化带来了不安定,莫名其妙的经济崩溃造成了磨难,人民忧心忡忡,深怕随着小农经济时代的过去,国家将蒙受欧洲那样的社会苦难。在很多本土美国人看来,城市贫民窟里孤苦无助的‘新’移民,既是正在扩散的社会病痛的症状,也是其成因”。【35】因此说,当时,东欧犹太移民正撞在他们反移民情绪高涨的枪口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东欧犹太移民在政治经济上的崛起,引起了本土美国人的嫉妒与猜疑。刚开始,美国的反犹倾向只表现出对东欧犹太移民的厌恶、偏见、仇视之情。但随着他们在美国经济影响力的增强,本土美国人越来越感觉到了来自犹太移民的威胁,引起了他们的恐惧。因此,在经济上他们极力排挤犹太人这个强劲的竞争对手。他们认为犹太人将会控制美国的经济,如美国作家亨利·詹姆斯认为美国将会落入犹太人的掌握之中,而纽约的一位工人断言:“俄国犹太人和其他犹太人将会在十年之内完全控制美国的金融和政策,要么他们就会死亡……人们对他们的仇恨……对其应该是个警告。这个国土的人们……不会被饿死,也不会被使用犯罪、花招和欺骗伎俩的犹太人逼至死角……”。【36】当美国社会无法遏制犹太移民在经济上的发展时,便为阻止犹太人进入政治领域设置了一道道门槛。当时,本土美国人对东欧犹太移民的这种排挤跟中世纪基督教社会对犹太人的迫害出自同样的原因,都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经济利益。中世纪对犹太人的驱逐的原因之一,是因为随着货币需求的增加,鄙视经商的基督教徒也开始了从商之道,然而他们根本不是以经商为业的犹太人的竞争对手,因此他们常借助驱逐犹太人的方式来排挤犹太人这个强大的竞争对手。东欧犹太移民因贫困而被看作是美国发展经济的包袱,而一旦他们在经济领域崭露头角时,又被当成威胁本土美国人发展经济的一股强劲势力。这也许就是作为犹太人尤其是作为犹太移民的难处吧。

 

因此说,作犹太人难,作犹太移民更难。

 

东欧犹太人为了免遭“小牛”般的被屠杀命运而逃亡美国,他们历经重重困难踏上了美国这块向往之地,在那开始了为生存而奋斗的艰难历程,并通过艰辛拼搏在美国打出了属于他们自己的一片天地。他们逐渐在美国立了足,并在许多领域取得了巨大的成就,引起了世人的瞩目。对于东欧犹太移民而言,美国虽不是人间天堂,但却是一个对他们比较宽容的国家;美国虽也存在着反犹主义现象,但却不像东欧国家那样对犹太人实行政策性的迫害与大屠杀。

 

 

注释:

1 []利奥·拜克:《犹太教的本质》,傅永年  于健 译, 山东大学出版社,20049月第二次印刷,第2-3

2 邢东田:《当今世界宗教热》,华夏出版社,19951月,第93页。

3 黄陵渝:《当代, 犹太教》,东方出版社,20044月。第161-162.页。

4 黄陵渝:《当代犹太教》,第151页。

5 转引自张倩红:《困顿与再生——犹太文化的现代性》,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31月, 218219页。

6  塞西尔·罗斯:《简明犹太民族史》,黄福武 王丽丽 译, 山东大学出版社, 199712月,第485页。

7 大卫·鲁达夫斯基:《近现代犹太宗教运动》,傅有德  李伟  刘平 译, 山东大学出版社, 199612月, 416页。

8 欧文·豪:《父辈的世界》,王海良 赵立行 译, 顾云深 校, 生活·读书·新知 上海三联书店, 199512月, 111页。

9 黄陵渝:《当代犹太教》,第157页。

10 徐新:《反犹主义解析》,生活·读书·新知 上海三联书店,19966月,第185页。

11 黄陵渝:《当代犹太教》,第161页。

12 黄陵渝: 《当代犹太教》, 269页。

13 欧文·豪: 《父辈的世界》,第5页。

14 塞西尔·罗斯:《简明犹太民族史》, 472

15 []菲利普·罗斯:《犹太鸟》见《美国经典短篇小说选》, 王誉公 主编, 漓江出版社, 19978月, 654页。

16 魏啸飞:《美国市民社会研究》第八章,中国社科出版社,20041028日。(来自网上资料)

17 欧文·豪:《父辈的世界》,第47页。 

18 欧文·豪:《父辈的世界》,第32页。

19 欧文·豪:《父辈的世界》, 29页。

20 塞西尔·罗斯:《简明犹太民族史》, 484页。

21 欧文·豪: 《父辈的世界》,第34页。

22 刘洪一:《走向文化诗学——美国犹太小说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11月, 3页。

23 伯纳德·马拉默德:《伙计》,叶封 译, 译林出版社,200210 第二次印刷, 2页。

24 张倩红:《困顿与再生——犹太文化的现代性》,第223页。

25 《犹太人之谜——一个神奇民族的成功智慧》,贺雄风 编著,时事出版社,1997年, 12页。

26 李爱慧:《东欧犹太移民与美国反犹主义的激化(18801914年)》载于《世界近现代史研究》第一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45月,第317页。

27 转引自张倩红:《困顿与再生——犹太文化的现代性》,第225页。

28 张倩红:《困顿与再生——犹太文化的现代性》,第223页。

29 李爱慧:《东欧犹太移民与美国反犹主义的激化(18801914年)》载于《世界近现代史研究》第一辑,  78页。

30 刘洪一:《走向文化诗学——美国犹太小说研究》, 78页。

31 []菲利普·罗斯:《鬼作家及其他》见《美国当代中短篇小说选》, 董乐山译,四川人民出版社,19874月, 82页。

32 伯纳德·马拉默德:《伙计》, 76页。

33 []菲利普·罗斯:《犹太鸟》见《美国经典短篇小说选》, 658页。

34 []菲利普·罗斯:《犹太鸟》见《美国经典短篇小说选》, 659页。

35 欧文·豪: 《父辈的世界》,第50页。

36 转引自李爱慧:《东欧犹太移民与美国反犹主义的激化(18801914年)》载于《世界近现代史研究》第一辑, 315页。

参考文献:

    1[]利奥·拜克:《犹太教的本质》,傅永年  于健 译, 山东大学出版社,20049月第二次印刷。

    2,黄陵渝:《当代犹太教》,东方出版社,20044月。

    3,塞西尔·罗斯:《简明犹太民族史》,黄福武 王丽丽 译, 山东大学出版社, 199712月。

    4,欧文·豪:《父辈的世界》,王海良 赵立行 译, 顾云深 校, 生活·读书·新知 上海三联书店,199512月。

    5,刘洪一:《走向文化诗学——美国犹太小说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0211月。

    6,张倩红:《困顿与再生——犹太文化的现代性》,江苏人民出版社, 2003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