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饮》是戏剧?

 

《会饮》是戏剧?
              

■书评 □张辉
  

     在施特劳斯看来,柏拉图对话的戏剧特征具有许多重要特点。首先(也是最明显的)当然是,柏拉图文体与亚里士多德文体具有完全不同的表层(surface)。即前者是对话(dialogue),而后者是论文(treatise)。不可小觑这微妙的区别,外在形式上这种看似寻常的不同,却可以产生迥异的效果。因为,“在读《政治学》时,我们时刻都在倾听亚里士多德,而在读《理想国》时,却一直听不到柏拉图在发言。
  正是由于柏拉图在任何一个对话中都没有直接说话,所以,他实际上通过这种婉曲的文体,使自己真正的观点免于完全暴露在大众面前。借此,他似乎为自己寻找到了一个避开与城邦正面冲突、避免授人与柄的“技艺”。这不是无端的臆测,不信去看《理想国》卷三中他借苏格拉底之口对不同叙述方式的探究(《理想国》,392C1—394c6)。从中我们至少可以知道,柏拉图对戏剧形式的选择绝不是偶然而随意的轻率之举。
  柏拉图不仅自己隐在了戏剧的幕后,而且他所选择的主要发言者(特别是苏格拉底)的真实观点也在很大程度上具有隐蔽性。很明显的倒是,柏拉图没有借普罗泰戈拉、卡利克勒(Callicles)、美诺、希比亚和色拉叙马霍等人之口代他说话,而是更多地通过苏格拉底、埃里亚陌生人、蒂迈欧以及雅典陌生人等表达了他的疑问和思考。这恐怕很难说仅仅是一个巧合。按照施特劳斯的解释,至少借苏格拉底之口说话,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因为,作为一个自称知道自己无知的人,又作为一个试图始终对一切问题刨根问底的哲人,苏格拉底这个角色带有很强的反讽(irony)意味。而苏格拉底的反讽,从另一个意义上增强了柏拉图对话的戏剧性。
  换句话说,柏拉图不仅自己没有出场说话,他所选择的最主要的戏剧主人公——他的老师苏格拉底——也没有完全将自己和盘托出。甚至可以认为,他们都戴上了一个看不见的面具。如果说柏拉图在这里至少双重地伪装(dissimulate)了自己(即借他人之口,并且借具有反讽意义的他人之口表达观点)的话,那么,苏格拉底这个角色的一言一行则毫无疑问使这种伪装更加变幻莫测、难以捉摸。
  根据色诺芬的回忆,苏格拉底的对话艺术学其荦荦大者共有两端。其一,当别人与他观点相反并发生争论时,他往往回到争论的源头,提出一连串“什么是(What is……)”的问题,对讨论的主题进行追问,并一步一步地给予回答;其二,当他自己提出一个问题,并与一个被动的听者进行交谈时,他则从人们一般所接受的观点出发,以达到一种超乎寻常的一致。而这后一种谈话的艺术,荷马是将之归于奥德赛的,奥德赛因此而有了“安全的言说者(a safe speaker)”这个称谓。如果色诺芬的概括大致不错,我们就可以看出,无论是从承认自己的无知出发,还是从常识出发,柏拉图笔下的苏格拉底都对成见、对人们习以为常的“真理”进行了巧妙的质疑。只不过,由于他采用了戏剧性的表达方式,所以,我们只有做一个十二分认真仔细的读者才可能了解其中的奥妙、了解苏格拉底——柏拉图的真实动机和思想。
  幸运的是,作为戏剧,而不是直陈观点的论文,柏拉图对话也的确为我们留下了许多不该忽视的细节、暗示、特定场景乃至神话传说等等重要故事线索。这也许可以视为柏拉图对话录戏剧特征的另一个重要侧面。对此,施特劳斯有独到的看法。他对戏剧的理解,似乎主要是基于作者是否真正以自己的面目出场。他说:“如果作者仅仅作为他的某个角色说话,也就是说如果他‘省略’了‘角色言语之间’的‘甲说、乙答’之类东西,他就将作者自己完全隐藏了起来,而他的作品,也就是戏剧。很显然,即使一个作家并没有‘省略言语之间的东西’,而是将叙述权委托给了某个角色,作者也完全隐藏了自身。就柏拉图的苏格拉底而言,我们必须说,在其对话中他完全隐藏了自己。这并不意味着,柏拉图隐藏了自己的名字,众所周知,柏拉图就是柏拉图对话录的作者;而是说,柏拉图隐藏了自己的观点。我们可以得出进一步的结论:柏拉图对话是戏剧,散文体戏剧。那么,它们也就必须被以戏剧的方式去阅读。”